琴歌

琴歌：听琴有感而歌。歌是诗体名，《文体明辨》：“其放情长言，杂而无方者日歌。”

主人：东道主。

广陵客：广陵在今江苏扬州，唐淮南道治所。古琴曲有《广陵散》，魏嵇康临刑奏之。“广陵客”指琴师。

乌：乌鸦。半飞：分飞。

霜凄万树：霜寒使树木显得凄清。渌水、楚妃：古琴曲名。四座：在座的人。清淮：清澈的淮水。奉使：奉命出使。

主人摆酒今晚大家欢聚，琴师拨动琴弦助兴酒宴。

明月照向城头乌鸦纷飞，寒霜降临寒风吹透衣衫。

炉火暖融融华烛添光辉。艺人先弹《渌水》后奏《楚妃》。

他的琴声一响万物寂静，四座无言屏气凝神倾听。

奉命远行到清淮，向云山告别，从这里启程。

这首诗为天宝四载（745）前后，即将奉使东南时作，这时李颀可能在尚书省任郎官。

唐诗里描摹音乐的篇什不在少数，其中尤以听琴题材最为多见，诗人常借咏琴抒怀言志，或因听琴寄意抒情。李颀的《琴歌》便是这类作品的代表，作于诗人奉命出使清淮期间，在友人的饯别宴上听琴有感而发。

开篇两句交代了听琴的场合、时地、缘由与演奏者。乘酒兴而抚琴，足见席间心绪的舒展畅快。一个“欢”字，渲染出宾主间觥筹交错、其乐融融的宴饮氛围；“鸣琴”二字点明题旨，总领全篇。

三、四句笔锋一转，不写琴声，转写夜景，铺展出一幅清寒凛冽、幽寂沉郁的深秋月夜图：月华如水倾洒在静穆的城墙上，时有乌鹊惊飞而起；银霜覆满枝头，木叶萧萧飘落，寒风侵衣，满是凄清肃杀的意绪。与前两句的欢悦融洽形成鲜明反差，这是以哀景衬乐情——纵然秋寒侵骨，有酒、有琴、有知己相伴，便足以抵御这份清寒。同时，这处景物描写也为下文的弹琴场景做了自然铺垫。

五、六句描摹初弹的场景。“铜炉华烛烛增辉”一句是烘托衬染，呼应首句“欢今夕”的意涵，点明酒宴已入酣畅之时。铜炉飘着檀香，华烛熠熠生辉，在庄重华美的氛围里，广陵客登场献艺，格外引人注目。“初弹渌水后楚妃”是直笔铺陈，交代演奏的曲目，暗合曲中情致。《渌水》是知名的古琴曲，曲风清空淡雅，杜甫《渌水曲》有“浩歌《渌水曲》，清绝听者愁”之句，白居易《听弹古渌水》也道“闻君古渌水，使我心和平。欲识慢流意，为听疏泛声。西窗竹阴下，竟日有余清”，都可见此曲清心宁神的效验。《楚妃》同样是当时流传甚广的名曲，曲风深情绵邈。

七、八句从听者的反应侧面烘托演奏者的技艺高妙。弦声初动，四下顿时万籁俱寂，满座宾客皆陶然沉醉。“皆静”二字鲜活地刻画出众人侧耳聆听、全神贯注的情态。越写周遭之静，越衬出琴音摄人心魄的感染力，越显出“广陵客”炉火纯青的演奏造诣。在曼妙琴音的浸润里，世人仿佛忘了尘世的辛酸，不觉夜之漫长。苍茫天际，晨星渐稀，天色将晓，众人还沉浸在优美的旋律里，恍然失神。良友相聚总嫌短暂，沉醉在琴歌里，一夜光阴倏忽而逝。“欲稀”二字既暗合演奏时长之久，也呼应开篇的“欢”字，更为下文的直抒胸臆埋下伏笔。

结尾两句抒写诗人自身的感触。诗人奉命出使清淮，饯别宴上的缕缕琴音，无端牵动了满腔乡思。念及离家万里，归期未定，他难免暗自垂泪。人生如白驹过隙，何苦如此奔波劳碌？许是仕途的劳碌已让他心生倦怠，一股强烈的归隐之念油然而生。“敢告云山从此始？”这一反问是诗人的内心独白，也是听琴之后悟得的人生况味。诗人曾在《不调归东川别业》中写道：“渐无匹夫志，悔与名山辞；绂冕谢知已，林园多后时。”《唐才子传》称李颀“性疏简，厌薄世务”。生性疏放超脱的他，受不住官场名缰利锁的羁绊、尔虞我诈的算计，反倒不如这般邀三五知己、饮酒抚琴，如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来得逍遥自在。

全诗叙时、写景、写琴、写情，脉络井然，收放自如，正可谓“圆如贯珠”（《国雅品》卷二）。这首诗最耐品的，是诗人多方映衬、动静相济、虚实相生的表现手法。正如《诗筏》所评：“只第二句点出‘琴’字，其余满篇霜月风星，乌飞树响，铜炉华烛，清淮云山，随意点染，无一字言琴，却满耳皆是琴声，换作筝笛琵琶便全然不妥。”诗人通过营造意境、渲染氛围、描摹心理，鲜活地展现出琴歌之美。